在九月漫舞

西元1996年暑假，在父親好友開設的開卷田書店打工，那年16歲。

老闆「蘇杯杯」給員工的福利是店內的各種叢書都可填單借回閱讀，那年看了很多書，開拓了視野，村上春樹、蔣勳、張愛玲、三毛全集、邱妙津、朱天文........

因著地利之便，也買了相當多的書籍，我媽最氣的就是我這點，從小所有的錢都拿去買了書，壓歲錢到我手上，只會換回一堆重得要命的書。

在開卷田看到這本書，書名立時想到蘇軾的念奴嬌，在這之前已看過蔣勳的萍水相逢，十分喜愛他對生命的愛與敬重，於是收藏回家。

翻開首頁的序，就使我一讀再讀。

5

這冊《多情應笑我》中有頹廢、耽溺，有貪美者致死不悔的痴愛執迷，有南朝繁華匆匆一夢的愴痛與自負。
繁華街市，燈火輝煌，眾生行走，卻都如魂魄。我匆匆走過，只覺歷史荒涼，長歌揮淚，想辨認一二處舊日遊跡，殘跡中或還有未死的詩句；想辨認一二知己，他們在天地荒涼中，也還有驚叫呼痛，也還有笑淚無常罷。
歌舞消歇，花葉飄零，南朝歲月頹廢，我在劫毀中擁抱一具美麗的屍體號啕痛哭；這頹廢的歷史，我仍有千萬分敬重。

6

為了寫這詩集的序，我上太魯閣大山，在綠水一宿。夜裡不能睡，也不想寫序，只是滿山亂走。舊曆十月中，滿月中天，一山都是月亮的光華。深山峽谷，立霧溪激流奔湍，轟聲如雷。三億年來，地塊擠壓擁抱，水流切割沖蝕，山水激情，它們也愛恨相纏，在劫毀中驚天動地。

因此，多情應笑我，笑我青春轉老，笑我痴愛貪美，笑我歌哭無常。入冬的山裏，紅豆莢依然開得爛漫，山芙蓉婉轉嫵媚，我都到她們的面前略站一站。歷史盡成廢墟，天地終歸劫毀，多情應笑我，我仍要到美麗的生命前略站一站，在每一朵花前一一佇足，認一認前生。

從前的年紀看詩，喜歡風花雪月，喜歡詩句跳動的韻律，或者對曠擘大景、對字藻的精雕細疊，喜歡字裡行間隱藏的曖昧情愛與纏綿。

翻開這本詩集，彷彿翻開古老的記憶，第一卷前世的記憶裡詩人靜靜地講述著自己對花的貪愛與痴戀、對美的執著與耽迷，每翻一頁就見到花開花謝，對這終必毀滅的美嘆息。

節錄一首

詠花之死

守候你
好像守候將溶的冰雪
守候你
好像守候夏日最後的光華
守候你
因為你就要凋零
帶著這樣的紅顏
帶著這樣的芳華
帶著這樣再也不能的
青春之美
毫不留戀地凋零了
我以為讚歎可以留住你
我以為惋惜可以留住你
我以為愛的繾綣可以留住你
我以為訣別的心痛可以留住你
但是，你一心一意只想凋零

是將溶的冰雪
只有最後一刻晶瑩
是夏日的美麗
只有一煞那的光華
啊，我與這流光共徘徊
你一分一寸的毀滅
我一分一寸的守候

第二卷是酒歌，記述著對歷史傷痛的悲愴，其中如果五百萬可以買一粒子彈__悼李師科，是詩人對社會家國的質問與關懷

街上走過盜匪
從銀行中搬走了錢
在家裡等待被逮捕
等著戴上鐐銬
等著被審判
等著在牢獄裏度過最後的日子
等著一個黎明
面對一堵高牆
等著一粒子彈
像彈走菸蒂的手指
輕輕彈過心臟
一切就結束了

這一顆心臟
感覺過戰亂的恐怖
感覺過流亡的心酸
感覺過三十年異鄉的寂寞
感覺過親人的永隔
感覺到以後要單獨的老去、單獨死亡
這一顆心臟
讓一粒子彈穿過
輕易地解決了

三十年不能解決的悲傷
啊！單獨一個人
單獨老去
單獨死亡
燒成一罐小小的骨灰
沒有人收存
寄放在隨便什麼地方
一個潮濕又陰暗的角落
和許多罈子排成一排
重重疊疊
壓彎了木板
落滿了塵土
許多蜘蛛
如果那時候還有記憶
會是什麼樣的記憶？
戰爭，戰爭
不斷走啊走的村鎮山野城市河流
不斷走啊走的一羣一羣黃臉的中國人
倒在河裡死掉隨水流去
倒在路上死掉推到溝裏
倒在山野死去給狼狗拖走
倒在城市死去燒成一朵黑煙
好像許多冤屈的靈魂
因為那麼冤屈
因為那麼多該死的記憶
升起一朵一朵的黑煙
升在這城市的頂空

你最後大概想說
如果五百萬可以買一例子彈
我從此就不再悲傷
當子彈輕輕穿過我寂寞的心臟
我就升成天空一朵小小的黑煙

                                                    ---七一.五.九


從前我不喜歡這詩，我覺得既黑暗又血腥，既殘忍又遙遠，如今重讀，想像自己若是李師科，在那一路成長的傷痛記憶中，也許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而這星期看到新聞報導，貧母因女兒想吃奇異果而行竊，心好痛，為那母親的愛而痛，為那女兒天真的欲望而痛，如此卑微的滿足，必須要以犯罪為代價。

同樣的世界，不同的年代，卻總有一樣的永劫回歸。


延伸導讀：維基---李師科

卷三---水中花   說寫詩人的深情，一首首都是動人的情詩

水中花

水聲如笛
在石中間歇
水邊的路
開滿了花

水中花
我原是為你而來
為你足踏青苔
為你
四肢都纏上了筕藻
為你
仰看滿天星斗
都成落淚

為你
水中花
我已看盡繁華
捨身此外
別無他想


水中花是我相當喜愛的一首詩，我更喜歡的是「今晚的雲和月都好」，靜靜直述著，彷彿站在詩人側身看見那發生在我們生活的瑣事紀錄，卻讓人對生命陷入沉思長考

今晚的雲和月都好
雖然不能使你知道
我還是說了一次
以為風會告訴你

竹梢已經有露水
鳴叫的應當是草蟲
小路上被碾壓的蛤蟆
使我停了一下

下午我給新種的玉米澆水
竹子和含笑都長得不好
但是夏天好像已經來了
夏天好像已經來了

啊！那被碾壓的身體使我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輛比我巨大一百倍的車子輾過
我小小的身體
也就無聲無息的消亡了吧
既沒有抗議
也毫不悲壯

我低下頭去

許多的感謝和抱歉
在這夜晚已經無人的路上
使我沉靜和落淚

我想愛你
已覺得羞怯

如果我們懂得珍重和疼惜
便是愛，
也只是說不完的感謝和抱歉吧！

夏天已經來了
我看過了山上的桃林
校園的杜鵑和羊蹄甲
三月的海棠
從盆裏收出新的花穗
連木棉和油桐也都開完了
我知道
樹林的一個下午
會忽然聽到蟬叫

我還是惦念那被碾壓的身體
命運一樣巨大的車輪
使我在一秒鐘爆裂
我的胸膛
我的心
和我心愛的記憶

啊，誰說
這是一個粗糙的時代
粗糙而且卑劣
所以我們羞於愛花
卻急於爭吵和咒罵

今晚的雲和月都好
我為什麼想起這些？
爭吵和咒罵
都像正義
我只是那車輪下
逐漸扁下去的身體
那乾乾癟癟的身體
你決不會相信
他曾經有過一顆飽滿的胸膛
有過一顆心
和心愛的記憶

                                            ---七三‧六‧廿一

卷四是墮落天使，卷五是世紀，廿歲的我非常喜歡卷五「世紀」裏的水手，如今人生多了些經歷後，那過於不切實際的浪漫，似乎已不能再使我動心...

.......(節錄，前略)

年老時
坐在日落的碼頭
他說：
海洋
其實是很寂寞的
地方

翻閱著埃及古老紙莎草般的文字，褐黃的牛皮紙使黑色的字體更加神秘動人。

這是蔣勳，

多情

應笑我

早生華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