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月漫舞

 
喜歡陳綺貞簡單乾淨的聲音，夜裡聽，特別有種寂靜況味
 
 

數日晏起，頭昏腦脹，食不下嚥，倦怠不堪，服藥數日，始見好轉
 
八月的仲夏，聞見秋風
今年的我，比以往都更渴盼著秋意，渴盼著寒冷的冰雪將我雙腳覆蓋。
好久不曾進入岡山市區， 又經過了教堂，想起那時候周六午後的那些吃喝、那些談笑，那些琴聲和如今散失在各地的學弟們.....
 
閉上眼，深深吸入一口夾著秋味的空氣，突然想起莫約三四歲，外婆帶我到她山上娘家去收驚那天
那是十月的某一日下午，外婆牽著我，向母親和妹妹道別後，搭公車轉高雄客運，搖搖晃晃一路上山。
我隨著車廂晃蕩入眠，醒來已是明月爬上柳梢頭。十月十號，我記得，在晚飯後外婆帶著我拜訪娘家鄰居串門子時，看見那天夜間電視裡的國慶特別節目。我才知道，啊！原來今天是國慶日！
誰說四歲小孩記不得事情？這一切我都清楚記得~
 
我記得睜著惺忪雙眼的我被牽下了公車，祖孫二人站在公車馳遠後的站牌旁，青白色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成可佈的長。
仍有睡意的我走得很慢，外婆急急的腳步等不了，便揹著我走上小小山丘似的柏油路。 不多久，她在一間冒白炊煙的屋子前將我放下，「告啊！」她如是說。
屋子長得很奇特，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房子。屋頂毛毛的，牆壁灰黑灰黑，大木門，小木窗。
一間大毛頂屋，一間小毛頂屋。小毛頂屋裡有個女人忙進忙出，白色炊煙就是從那裡面冒出來。
四邊大樹綠意開闊清朗，天很高。
外婆對著小毛頂屋的女人說：「叫阿姑！」我依聲叫了，發現她是個似乎不太快樂的人，悶著臉不笑，我心想是不是我長得醜或是我剛剛忘了對她笑....。外婆寒暄了幾句，說等下來幫她的忙...
大毛頂屋木門雙內開，走進去左偏一間，外婆帶我入去，只見一張很高很高的木頭炕，上面躺著一個人，我只看得見她的雙腳與屁股。
外婆說：「叫阿祖！」
我怯生生的叫了阿祖。 心裡卻望著那雙腳和屁股，我阿祖是一雙腳和屁股嗎?
阿祖聽了動了動身子，略略抬起了頭，應了我一聲。
啊！阿祖也是有身體，有頭和臉的，我偷偷噓了一口氣，放了心。
外婆說：「阿祖身體不爽快，不要吵她！」我才知道，原來阿祖生了病，下不了床。步出大毛頂屋，我心裡有種悽悽的慘然，彷彿阿祖就要如缸中的死魚飛天而去...
外婆叫我先洗澡，帶我到一間房裡坐在小木凳子上等。那時我才發覺我踩著的所謂地板，其實是跟屋外一模一樣的黃色泥土地。我著實吃了一驚，以為地板不見了或是造屋人忘了做地板了。
房間是木牆與木門，木門上鎖著小鋁門栓，門半掩，房外燈火通明，外婆說話聲音斷續傳來，端坐其中，我卻有一種安定安心。
不久外婆提來一桶水和肥皂，水桶裡浮沉著一木勺，說：「尬身軀洗洗耶~」
「買安那洗?」「用水勺舀水起來洗啊！」「那地板不就濕了？」 「地板濕了一下子就乾了，這是泥土地板哪！」
說完外婆便關起門，到外頭去幫阿姑的忙。只聽到外婆說話聲越行越遠，我褪去衣衫，舀水淨身，水入泥中，深印一灘，不久無印無痕無跡。
真方便哪，真好！我心想。
四周漸漸想起了蟲噪蛙鳴，星星和明月與黑雲都躍入窗裡。
也許就在那時，我喜歡上那小時候看起來很大很大卻很安靜的毛頂木屋。也許就在那時，山裡的安定沉穩和銀色月光都如水一般淋澆入我心裡，被靈魂深深吸收，刻成現在的這個我。
 
當晚晚飯後外婆牽著我走的山村柏油路，悽慘的長影有如鬼魅，蛙囂張的歌頌夜晚的淒寂，除了祖孫，一個路人也沒有。
那輪明月與不時搶戲的流動黑雲，長長的安靜使我有種害怕的厭煩，直到外婆找到了熟人入屋去高聲談話寒暄。
我坐在木頭大長椅中間冷冷的大理石上，感覺到一份無聊的孤單。
但我只是靜靜的坐著，不吵不鬧的，觀察。
當然，我們是去收驚的。那時我都快忘了。
我去收了驚，在我打起盹，睜不開眼來的晚上快十點多。
外婆因為我的倦累，特別請那有圓肚子的男人提早幫我收驚。
我已經忘記為什麼我需要收驚，不過那收驚過程我覺得十分有趣、好玩而且新奇。我睜著大眼仔細瞧著男人的一舉一動。
外婆說這是「上帝公」，也就是玉皇大帝！
「甚麼是上帝公？」 「上帝公就是天上最大的神！」「那觀世音菩薩呢？」「觀世音菩薩是上帝公在管的！」
哦~那上帝公真的很大，原來他是最大最大的神啊~。我心想！
覺得受到上地公保佑的我，受寵若驚，心中踏踏實實。 
回到大毛頂屋，阿姑出來開門，我看到關門的方式是將木條放進另一扇門裡。
我們回到阿祖睡著大床上，外婆要我搬了小椅子爬上去，她躺在我和阿祖中間，和阿祖說了幾句，聊著聊著，她們便睡著了。
其實我是希望自己在她們聊著聊著的過程中入眠，但不知怎低，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我就是睡不著。
我凝望著頭上粗大的椽木高高架出三角形的屋頂支架，屋頂也是一根又一根的木頭。
好大的屋頂木頭啊，我心想。整座大屋餘下我沒睡，不久便害怕了起來，怕鬼啊~狼啊~妖怪啊~，又不敢醒叫背對著我的外婆...
那晚我到底如何對抗那種恐懼與不安，我也幾乎忘了，只記得清晰無比的蟲噪蛙鳴和均勻呼吸聲還有大屋中散發出的「純粹寂靜」。
 
卅年後，我記得的那人、那山、那屋、那明月如流水....
 

外婆終於同意了廔管手術，因為她腎臟積水已經嚴重壓迫到心臟、脾胃等器官，難過得受不了，倒不是因為我和醫生的勸告發生作用。我想她不想活了的最大原因是兒女輩個個都對她不想聞問。（這是好聽的說法。） 
父親常向友人笑說：「我某引刀ㄟ代誌喔，真的可以出一本冊！」
 ( 當然這還得有勇氣排除萬難去寫。得等吧～～） 
記得好多年前外婆生日，大家伙兒廿卅人齊聚ㄧ堂在大舅媽家辦了酒席替她慶生。慶生嘛！壽星最大，要讓她開開心心，讓她知道每個人是真心愛她的。那一次我記得外婆嘴裡不停喃喃自語：「活丟賣欉蝦？我死死耶尬歸企！我抹想賣活啊！」可是大家只顧著自己碗裡的飯菜、孩子吃飽沒？或是電視上正在播放的當紅連續劇。我有點憤怒、深深的無奈，那是一場虛情假意的慶生會。

心裡為了爭遺產、為了面子、為了不落人口實，爭先恐後的出席、敬酒說吉祥話，但是卻沒有人和外婆交談，沒有人問她，開心嗎？快樂嗎？外公過世後的悲慟過去了嗎？感到幸福嗎？ 
很早就知道外婆落得兒女不關心，一切還是要歸咎到金錢，她重男輕女又向錢看的個性是她的悲哀，也使我心疼。見錢眼開不能全說是她的錯，是源於她小時困苦過的恐懼反而讓她看不起窮人。 
那場飯局讓我看清一切真相面目。我走到外婆孤單的身旁坐下，我記得我問她，阿嬤，妳金阿日無歡喜某？ 
外婆回我說：「我丟無想賣活啊！看當時耶死！」 
我跟外婆說生日的時候不要說這樣的話，我問她有沒有吃飽？她大概看我只是個小孫女，而我也不知道在那樣人聲吵雜的場合裡該說什麼適當的話安慰她，於是兩相沉默。之後外婆和舅媽們說話，我則悶悶地望著電視。 
而現在我知道就算把所有能安慰她的話都說盡，也換不回她的求生意志。因為她知道這世界沒有人需要她，希望早日和外公作伴。 
常常看到電視上獨居老人自殺或病痛無人照顧的消息，而經常報導大多偏向於兒女不孝、沒良心等等的說法，雖然我也常直覺反應便這麼想，但是後來仔細思考，其實有很多事，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雖然兒女不孝是非常過分的事情，也該受到道德輿論的譴責，但是有時我會靜下心來思考，是什麼原因使自己的父母無法讓自己心甘情願的奉養？原因有很多，也說不清誰對誰錯！ 
外婆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媽媽最小，嫁得也最不風光，雖說父親家在地方上是望族，但因為爺替人作保，反而欠下大筆債務，這是戲劇性的變化。也讓我家在舅舅們和外婆面前長年被瞧不起。現在外婆的戶口在家，為了洗腎住在療養院，那一年的醫療費和住院費父親負擔，舅舅們消失。 
最讓外婆看不起的爸沒有說什麼，只說一句：「希望他們每晚睡覺時，良心可以闔眼。」媽媽一邊埋怨外婆胳膊只彎向舅舅們一邊張羅她的衣食住行，說：「我做到流汗、伊嫌到流涎，戈咧替引公話！」最最愕然的是去年初報所得稅，本來要提外婆的扶養好扣稅，沒想三舅電話來：「阿母的我已經報好啊！」我好生氣，明明在家中的戶口耶，前後差別大到一個要繳稅一個還可以退稅，但是爸只淡淡的說：「沒關係，那就這樣吧！」其實爸說的沒錯，吃虧就是占便宜，雖然失去了金錢，但是擁有親戚間的合諧，那是無價的！心念一轉，氣也就消了，只還是感慨，辛苦事情沒人要，利益一來追著跑。 
突然想到有句話：「就是因為他們心靈貧乏，所以才要愛他們。」 
外婆廔管導出來的是黑色血水，醫生說還要住院觀察幾天。 
其實也不擔心外婆會自殺，因為篤信佛教的她知道自殺是不被允許的，所以當醫生騙她說：「要它自動爆開，我看這個會要拖很久哦！」時，她才會眼眶泛紅……。
有時候想擁抱她，但是知道自己是不被疼愛的孫女，她認為「查某囝仔、菜籽命」，這跟性別有關，也跟勇氣有關…

到底生命中缺少了什麼？ 
海邊的卡夫卡說他們永遠都停留在14或15歲。 
我內心有塊地方無時無刻存在著滿滿的憤怒，對這個世界的憤怒，對周遭人的憤怒，對自身無力的憤怒，我存在於憤怒的空間中。 
所有內心情緒對旁人而言，僅止是吹拂過耳際的微風，轉瞬便消逝。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已死，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存活。即使費盡唇舌，也只吐出無意義的單字，無人能懂。 
我的世界的天空永恆飄著濃厚的黑灰色雲朵，無日無夜無歇無止地下著血紅大雨，在地上流成河，
成大江、成海。街上佈滿幽靈影子，無目的的飄遊，我無法與其中任何一個交換言語。他們沒有眼珠、沒有指甲；沒有烏黑的髮絲、沒有飄逸的裙擺，
甚至沒有玫瑰色的雙唇。每個人只是黑色的剪影，臉上只是一片深黑，毫無表情，不能微笑。不知道為何而活，為何存在？不
知道漂浮的目的，沒有要去的方向。 
孤獨哀傷悲傷淹沒過高聳的尖塔、沒過雙唇。活在這鬼魅魎魎的世界，語言失去意義。為了引起注意，我聲嘶力竭憤怒狂吼，但是耳朵卻聽不到丁點聲音，
幽靈們毫無表示、繼續游動。我看得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我存在於他們的世界，他們的世界不存在我。
世界大笑，我跟著笑，世界大哭，我也跟著哭；而我大笑，只有我笑，我掩面痛哭，只有我哭。 
懦弱解釋名詞是柔弱而膽小。堅強是堅定剛強，不可動搖或摧毀。 
我不要懦弱，我要堅強，不要被擊倒，我要剛毅…